匍匐在地，从大地母亲那里汲取力量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文/何显玉

  空山新雨后，早晨起来，推开门窗，天依旧还没有亮。只是，空气稍微凉爽下来了，不再像雨要来的时候，让人汗出不来，又凉不下去。身上，就像是拽着般难受。

那夜里的雨，润湿了土地。于是，便添了一份清凉。

  我烧开水，等水开了，泡杯淡茶。启动电脑，先将音乐打开，放的是《泪的小雨》。宁静的清晨，便有了丝许动静。那是我写作之前，酝酿情绪的春药。待会儿，要敲击键盘写作时，我会选那首纯音乐《天上的风》。平缓的马头琴，像极了湖面上的波浪声响。写作时，任何歌唱家的美妙歌声，对我来说，都是噪声。唯有湖水般的纯音乐，抚慰我心。

  茶泡好了，音乐也变成纯音乐了。我毫无征兆，轻轻的叫了一声“妈姨”，指尖落键盘，敲出如下的文字：

“妈姨

今天

我将不再干体力活

昨天早饭后

我只是剪了一会儿草

便耗尽了我仅有的力气

一天里

只陪着你在书稿里

去了一趟双牌碑

玉娥家又出事了

她成了汪洋中一叶孤舟

你就是那根稻草

记得高考回来

临到上圩埂头

我钻进草垛里睡了一大觉

妈姨啊

挖成大湖那一天

我就躺在湖边也睡一大觉”

  傍晚时分，我翻过“六千”这道坎后，静静的端坐着。这时候，我才敢细想，今个早上起来，开工“挖湖”前，怎么就梦呓般的喊了声“妈姨”，居然还写成一首诗的模样。可能是，进入极度疲惫状况时，情不自禁的那声呼喊，是生命最原始的声音，企求从母亲那儿，获得一种前行的力量。

  有一个友人帮我分析，你连续八个月里，持续高强度，隔绝与外界的联系，埋头创作。恐怕谁也受不了，天天累的像大牯牛一样。

可能，是这样子的。

  因为，今天我在书稿中，没有先兆的写到一位在我六岁时，带我讨饭的乔家妈姨。她夫家姓乔，她本人不姓乔。离别合肥到九华山前，我偶遇这位老妈妈的孙子。于是，我发微信给他：

  “小乔你好，我在一部书稿中，写到你奶奶69年破圩时，带我讨饭的经历。你奶奶叫什么名字，还有她的点滴往事，方便时候，请告诉我。让这位可敬的老人，活在书里吧。”

小乔很快回复我：

  “何老师，你好。我奶奶，她们那一代人，她好像没有确切的名字。她就姓左，老了邻居们有喊他乔奶奶，也有喊她左奶奶的。你随便叫她左什么吧。然后，关于她，你看着怎么写，都可以的。”

  其实，我也只晓得我奶奶姓束，我查阅家谱，也只是记录我爷爷何辅才娶百神庙束庄束氏长女为妻。三年前，我曾请奶奶娘家侄孙子们吃饭，请他们帮助查阅我奶奶的名字，也一无所获。写这部书稿时，我给我奶奶取了个名字。一位友人讲，你奶奶跟现在某市妇联主席的名字一样呀。我奶奶是小脚，不识字。我来这世上，她已经转场，去了另一个世界。奶奶也没有，见到过自己这个孙子。

  男人，一般都是有名有字，甚至还有号的。女人，只有个姓氏，即使有个闺名，结婚后也被人们忽略不记了，变成邻里之间的“xx妈姨，xx家里的，xx奶奶……”世界忘却了她们，恐怕也少有像我这样的孙子，虽然没有见过奶奶的面，却在寻觅打听自己奶奶的名字。甚至，还无意中攀上了市妇联主席这样的高枝。

  我奶奶，跟我故乡那些早已隐入烟尘的人，还有我离世五年的妈姨，都被我千呼万唤，叫醒了，走进我的书稿里。我与他们朝夕相伴，刚开始有些生份，渐渐熟悉了，很多时候，他们引领我去走一些陌生的地方，经历一些未曾想到过的事情。他们每一个人在书稿中死去，我都要伤心些日子，悲情弥漫，不能自拔。合肥一所名校陈老师规劝我，他们在你的笔下死去，并非是你之过。死于你的笔下，却能够活在书稿里，也是莫大的宽慰。

  我还在《巨流河》里，觅着齐邦媛的足音，寻求救赎。渐渐的，学会了释怀，也在生与死之间，寻觅到一条折中的法子。低头忙写作，抬头望星空。若是山里夜晚没有雨，我大约都要在园子里，独自坐上一两个小时，倾听风声，倾听树叶摇动的声响，也倾听大自然界的各种声音。那样的时候，可能在汲取天地之气，复元自己的心力。

  昨晚雨来之前，我将攒下的枯草与杂树枝，堆积成堆，还有麦子熟后，留下的麦桔。点一把火，微火慢烧，直到雨来。今天傍晚，我收工去园子里，见那堆灰里露出一根粗树枝，用脚踩了几下，便忙别的事情去。等回转来时，见那堆灰堆，又冒出了细细的白烟。灰堆里的底火还在，便能够随时燃烧。

  一个人的生命底火还在，终会燃烧，无法熄灭他前行的力量。是的，我背负的压力太大了。匍匐在地，从大地母亲那里汲取力量，继续这“挖湖”之事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2025年5月28日晚

 注：何显玉，曾任《新安晚报》首席记者，中国作协会员，“安徽省五四青年奖章”获得者。出版过长篇小说《漩涡》，散文集《茶溪听雨》、《匆匆》等。代表作《东圩埂》被誉为“中国农村的文化纪念碑”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责任编辑：张联

终审：成锋

当代艺术家官网

www.arts168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