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墨三昧辨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郑小能/文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艺术家郑小能

    世人论写意之丹青，常唯“笔墨”是崇，若得“老练”、“生动”、“轻松”、“功力”之誉，则以为登峰造极。此论固然有据，然仅得笔墨三昧之一隅耳！譬若观舞，舞者纵使腾挪矫健、转折如风、韵律天成，若体态臃肿，姿容不雅，更兼神情木讷、身姿僵滞，则其舞何堪入目？是故妙笔生花，必待“形态”之端雅，“意态”之丰沛，“动态”之精熟，三态浑融，方得神髓。

    夫“形态”者，笔墨之骨相姿容也。此非拘泥于物象之毫厘毕肖，而在于点线墨块自身组合所凝成的艺术风骨与内在结构。如八大山人笔下孤鸟游鱼，形态虽简极，然其轮廓之洗练，位置之奇绝，墨块之聚散，皆蕴藏着冷眼观世的清峻骨骼。倘若笔墨形态粗鄙松散、章法凌乱，则如舞者体态臃肿不堪，纵有千般腾跃，亦难掩其拙陋之态。故潘天寿先生有言：“画事用笔须在凝练中求畅快，畅快中求凝练。”此“凝练”二字，正是对笔墨内在结构力量与形式美感的至高追求——是笔墨得以立于纸上的生命之躯干。

    “意态”者，笔墨之情韵心迹也。笔墨非无情之土木，实乃画家心绪之流痕与精神之呼吸。若徒具形态之优美、动态之精熟，而情思枯竭，意蕴苍白，则如舞者虽动作标准却面目呆滞，索然无味。徐渭泼墨葡萄，淋漓酣畅之墨韵中浸透“笔底明珠无处卖，闲抛闲掷野藤中”的郁勃孤愤；倪瓒折带皴写太湖寒林，疏淡清寂之笔意里弥漫着“只傍清水不染尘”的高洁情怀。此皆笔墨“意态”之流露。石涛《画语录》云：“夫画者，从于心者也。”心有所感，意有所寄，笔墨方得气韵生动，具足打动人心的力量——此为笔墨内在之灵魂。

    “动态”者，笔墨运行之节奏与技法之展现也。此即世人所津津乐道之“老练生动”、“有功力”处。运笔之际，提按顿挫、轻重疾徐、干湿浓淡，皆在呼吸吐纳间一气呵成。黄宾虹论“五笔七墨”，其“平、留、圆、重、变”五字诀，正是对笔锋在纸面舞蹈般动态的精微概括。笔锋如刀，能刻出“锥画沙”之沉劲；墨色似歌，可奏出“屋漏痕”之苍润。此技法的千锤百炼，乃令笔墨形态得以完美呈现，意态得以顺畅抒发的根基——恰似舞者矫健身手，支撑着每一个动人姿态与表情的完成。

    笔墨之道，深矣广矣！世人赏鉴，当具慧眼，穿透单纯技法之迷雾，直抵形态之精微、意态之幽深、动态之玄妙。三昧圆融，如鼎之三足，共同撑起中国写意艺术那气象万千、直指人心的不朽宇宙。唯明此理，笔墨方能在心手双畅之际，真正成为宇宙精神与个体生命交响共鸣的永恒印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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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注：郑小能，生于艺术世家，1982年毕业于安徽师范大学艺术系美术专业。
   曾任合肥学院教育系美术教研室主任，安徽省第十届、十一届人大代表，民进合肥市四届、五届、六届副主委，政协合肥市十三届委员，民进安徽省委委员，民进安徽开明书画院副院长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责任编辑：张联

终审：成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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