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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专刊 || 孙书正:从一支笔的脾气,看一条文脉的呼吸--重读邵彦谈“大写意”与“小写意”的区别论
2026/9/16

从一支笔的脾气,看一条文脉的呼吸
--重读邵彦谈“大写意”与“小写意”的区别论
孙书正/文
近日,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邵彦教授讲“写意画的文脉”讲座上,把大写意和小写意的区别,落在三件最不玄虚的东西上:笔--大笔软毫还是小笔硬毫;速——运笔疾还是缓;字--题款用行草狂草,还是行书行楷。很多人一听就不舒服:堂堂博导,怎么把千年来“写意”的魂,讲成了“工具参数”?

但换个视角看,邵彦真正有意思的地方,恰恰不是“下定义”,而是把中国画里最容易被神化的部分,重新放回物质史里:笔是做出来的,墨是洇出来的,草书本是写出来的,大写意不是脑子一热“我就要狂”,而是明清制笔业把羊毫做大、把软毫养熟之后,人才有了把胸中块垒一口气吐出来的物理条件。

所以她说的“大笔软笔、运笔快、题字行草”,并不是美学本质,而是可见的痕迹。大写意之“大”,先在大胆,后在大气;但大胆这件事,得有能含墨、能铺毫、能一笔下去见枯润的羊毫大笔托着。没有文具业的“软”和“大”,徐渭式的翻江倒海、八大山人的孤峰独石,在材料上就没那么顺。邵彦把“笔的物资史”和“意的释放史”接起来,这是美术史家看画,和画家凭手感说“写的是心”不一样的地方。
可争议也正发生在这里。网上有人反唇相讥:徐渭未必全用大笔,八大也非笔笔如风;齐白石、潘天寿、李苦禅何曾一味求快?任伯年、王雪涛的小写意,又何尝慢吞吞?于是“快=大写意、慢=小写意”显得像把活生生的笔墨,压进 Excel 表。
但邵彦原话里,“速度”本就不是道德判断,而是现象描述:大写意允许、甚至鼓励“一笔定乾坤”的决断;小写意则在形与意之间留一点踌躇、一点回环。行草入画,是“我不管你认不认得,我先泻出来”;行楷入画,是“我纵然写意,也还顾念物形未远”。题款书体不是装饰,是画面人格的副歌:大写意的人,落款也要疯得一致;小写意的人,落款还肯把人间规矩留下半行。
我以为邵彦最独特的贡献,是不去抢“意”的解释权,而去复原“意”的发射器。过去谈大写意,动辄“逸笔草草”“聊写胸中丘壑”,把门槛说成天才特权;谈小写意,又常贬作“半工半写、不够痛快”。她倒过来:先问你手里是什么笔,纸性如何,题字配什么腔口,再问你这一笔敢不敢不再改。大写意不是“更厉害的画”,而是把书法的狂、笔工的软、文人的怒、晚明的自由,叠在同一张纸上。
但这套说法若被教学拿去当标准,就会变质:学生以为换支大羊毫、写得飞起来,就是大写意;写得细一点、题行楷,就是小写意。那正好逆了“写意”的本义——意若不在,笔再大也是吼;意若磅礴,小笔也能养出千山。邵彦讲现象,听的人却想要本质;讲史的人说“明清以后才放得开”,学画的人却问“我现在怎么活”。两边都没错,错的是把讲座速记当成经。
重读邵彦,最该接住的,不是“大笔/小笔”的结论,而是她把写意画从云端拉回案头:一笔下去,有制笔匠的竹管与羊毛,有造纸者的帘纹与胶矾,有书法家草书中的颠与道,有画家对物象“留一点”还是“扔一点”的赌性。大写意和小写意,不是高低两等,而是两种呼吸——小写意是人在黄昏里回头,还愿意把花叶的筋、枝干的节、禽鸟的眼,再认一遍;
大写意是人在深夜里拍案,形可以不要,节可以不断,但那口气必须穿过纸背,惊动墙上明月。
邵彦用美术史的尺子量出了“它们怎么长成这样”;我们若只拿这把尺子去判画,就会忘了:写意之难,从来不是笔大笔小,而是你敢不敢让笔替你说实话。
所以别急着骂她“把大道讲小”,也别忙着抄成“口诀”。她提醒我们:文脉不是悬空的魂,它住在羊毫变大的一百年里,住在行草入画的某一横里,住在题款突然狂起来的那一瞬间。看得懂这些“小”,才配谈“大”。
2026年9月15日深夜于桐城碧桂园砚耕山房灯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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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
孙书正,安徽桐城人。现系安徽省人民政府参事室(文史研究馆)特约研究员,安徽省人民政府参事工作研究会艺术创新研究院研究员,桐城市美术家协会主席。国画家、作家、美术评论家。
责任编辑:张联
编审:王洁
终审:成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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